煕雲

满目山河空念远 良辰美景奈何天

当时明月在 1

第一章 出征

初冬将至,天地肃杀,远空阴云连绵。

萧景琰一身便服,望着募兵处人头攒动,列战英立于一侧,低声劝他回宫。

此次大渝兴兵十万,几乎动了全国之力,不外乎是想趁着大梁如今新旧更替之际,予以重击,所配兵马,尽是精锐,一路势如破竹,自攻下衮州,更是士气高涨,直逼金陵。

朝堂上那些元老们一个个畏缩不前的模样,他看够了,偏沈追蔡荃诸人全都异口同声力阻他亲踏战场。

萧景琰收紧披风,想着昨天梅长苏条理清晰的分析利弊,荐蒙挚任主帅,自请任监军,他一步步被逼退,最后竟只能拿“蒙古大夫”做了挡箭牌,希望有人能拦一拦他这冒险的举动。

 

“你说,那个蒙古大夫到底可不可信?”萧景琰偏头,低声问向列战英。

列战英一时不能确定,太子问的是那人的医术,还是在担心听不到实话。

“苏先生身边的人,总不会害他的。”列战英斟酌一番,小心应道,“殿下不必太过忧心。”

道理确是如此,萧景琰何尝不知,可他更了解林殊的性格,嘴硬,死撑,不服软,加之他对江左盟和梅宅的掌控,撺掇人来谎报病情,也是极有可能的。

再想说什么的时候,一袭淡蓝绣银丝的长袍自身侧飘过,清幽的茶香立时晕在鼻尖。萧景琰回头,就见一个背影没入人群之中,因为个子高,乌黑长发上一枚雕着精细花纹的发扣便在人头攒动中显得异常惹眼。

光瞧这身形,便是风流倜傥一派富家公子的模样,再瞧他与人说话的神态,不像一般壮丁或畏缩或激昂,反带了指点江山的气势,唬得那几个官兵连连点头。

萧景琰皱眉,虽说国家危难,匹夫有责,但真让这种秀而不实的公子哥上了战场,只怕家中老母再等不到爱子归家,于国家之难亦无助益。他翻身上马,吩咐列战英道:“叫他们再仔细筛选筛选,不合适的别硬充数,这是打仗,不是光靠人多就能赢。”

 

那日傍晚时分,萧景琰从静贵妃处回了东宫,刚解下外袍递出去,听见管事太监说外头有位公子侯了许久,自称是苏先生随行大夫,便叫人立刻领去偏厅。

蔺晨摇着扇子进门,迎面撞见萧景琰热切期待的眼神,心中暗笑这监国太子忒沉不住气,长苏眼光不过如此。

“太子殿下。”蔺晨神色倨傲的执了平辈礼。

萧景琰一眼认出此人正是上午在募兵处招摇而过的那位,当下明白他报名当兵多半是为了照顾小殊,这朋友做得体贴,也从侧面证明小殊的身体确实可以上战场了。

他心下安定,抬手止了列战英欲上前呵斥的步子,客气道:“请坐。”

蔺晨一撩衣摆,大方落座。

“公子——”

“蔺晨。”他大咧咧报上姓名,不管太子被打断后微僵的脸色,自顾自道:“长苏和我说了,此番他请缨出征,想请殿下点个头。”

他说这话时,半点没有为人臣子的自觉,语气仿佛是在酒楼里喊小二添茶一般,客气而不多礼。

萧景琰从来不是纤细敏感之人,但来者言谈举止都带着鲜明的挑衅意味,着实令人心头不快,思来想去先前并无得罪之处,便暗笑这世间大才多半都是有些怪脾气的,自己忍了便是。

“那依蔺公子诊治,小殊现在身体如何?”

“翻上天去是不可能了,喘口气倒没问题。”蔺晨不以为然的吹开茶沫饮了一口,苦着脸啧啧叹道:“太子殿下好小气,拿这种陈年旧茶招待客人,莫不是欺我一介布衣,没喝过好的?”

他这百无禁忌的说话风格,江左盟众早已领教多次,见怪不怪,但萧景琰却是生平第一次遇到,不禁和列战英面面相觑,勉强开口道:

“本宫一向不善品茶,宫人们偶有疏忽,并非对公子不敬,请勿介怀。”

蔺晨将茶碗轻轻放到一旁,面上带笑,说出的话却像涂了毒汁,“介怀是不敢的,只是东宫规制如何,难道是看主人才定的?”

话虽难听,却并非无理,萧景琰心头一动,想起两年前林殊曾借戚猛一事,让他明白了在部下间正式树立属于君主气质的重要性,此刻蔺晨一番言语,颇有几分当初好友冰冷严厉的模样。

他朝列战英打了个简单的手势,列战英一点头,转身出去替二人把门掩上。

“公子好意,本宫心领了,只是今日尚有要事,不能向公子详细讨教治下之方。公子应知现大渝重兵来犯,梅长苏请缨上阵,本宫担心他身体有恙,还请公子做个判断。”

“我既然肯来,自然不会是为了说一句不行的。”

“那公子的意思是,小殊可以随军出征?”

“可以。”

萧景琰皱眉不语,似乎在揣测这两个字的可信度,蔺晨答得太快,反而让他不敢轻易相信,沉吟少顷才重又问道:“据闻你二人相交已有十载。”

“十三载。”蔺晨似笑非笑道:“我虽不大在意名声,但好歹医者父母心,殿下难道担心我会害了长苏?”

“此一役,凶险非常。”萧景琰正色道:“大渝十万精兵,所过之处无不徒余残垣枯骨。此前小殊耗尽心力为我筹谋,本宫……却丝毫不知个中细节,事后想来,已是追悔莫及;此际既已明知他病疾缠身,恐难永寿,又怎能再送他披甲上阵?其中但有半点勉强,本宫都决不能让他冒险。”

蔺晨原因梅长苏的执拗而窝了一肚子火,故而从一开始对着萧景琰就没有半分好脸,可望向眼前这人坦诚的目光,却叫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讥讽的话语。

他反复摩挲着手中细长的扇柄,片刻后方道:“殿下请放心,长苏自己心里有数,此战他已反复推敲演练,确有制胜的把握,三个月内,定能击退敌军并重铸防线。我今早也去募兵处报了名,待长苏出征,点我做个亲兵,到时亦会小心看顾。”

萧景琰长舒一口气,恭敬抱拳,谢道:“如此,有劳。”

 

深秋时节昼短夜长,不过几句话的功夫,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。

蔺晨起身道别,由着当今太子殿下亲自相送,行至大门口,忽然掩口笑道:“殿下可知我早上报名参军,下午就得知自己被驳回了?”

萧景琰登时想起自己向列战英交代的那几句话,面上微露尴尬。

好在蔺晨也未存着为难他的心思,嘿嘿一笑道:“幸亏蒙大统领来看长苏,撞见了,替我说了几句好话。”

萧景琰闻言,颔首一笑,并不多做解释,从容引了蔺晨出门。

月牙模模糊糊在云后透了点亮,照得两人俱是一身的光华流转。

蔺晨假装没瞧见门外列战英快要喷火的眼睛,一路磨磨蹭蹭又和萧景琰闲扯了两句,硬是要他吹了好一阵冷风才算解了心中一口闷气,憋着笑告辞,由黄门领着出了宫。

 

大军出征之日,萧景琰亲自立于高墙相送。

他拒绝了用来遮蔽风雪的伞盖,身姿笔直如长枪挺立,迎着呼啸的冷风,纷飞的大雪,目送蒙挚、霓凰两路大军蜿蜒前行。

那个蒙古大夫果然随行在侧,一身铠甲,渐行渐远的背影挺拔稳重,丝毫看不出之前风流公子的形容。

萧景琰稍觉安稳,远远望着梅长苏和霓凰不知说了些什么,惹得英姿飒爽的郡主笑中带泪,二人又默默凝视彼此片刻,齐齐拨转马头归队。

蔺晨特意等在一旁,余光自然扑捉到了来自身后的那道视线,从追随梅长苏逐渐转到自己身上。他咬着牙始终不曾回头,说不清是心烦还是心虚,那道目光里包含的期待和信任,让他头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由着梅长苏胡来。 

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了,蔺晨想,这道伤口流了十多年的血都未能愈合,好容易失而复得,我却与长苏联手骗他,叫他再失去一次……这事做的不厚道,有损我琅琊阁形象,好在以后不用见面,不然我怎么拉得下脸来道歉。

梅长苏在旁唤了两声都不见他搭理自己,奇怪道:“难得见你这副模样,从早上开始就低落得很,蔺少阁主莫非有心事?”

蔺晨哼哼一声,“若非你执意出征,此刻我们已在前往霍州的路上,我舍了多少大好风光,负了多少韶华美人,就为陪你行这一路,还不能让我在心里叹口气了?”

“哦——”梅长苏睨他一眼,慢吞吞点头道:“能能能,少阁主一诺千金,言出必行,这点我深感敬服。”

说此语间,他忽然想起自己也曾对好友许诺,会陪他一同开创清明盛世,看着大梁从此开辟新章。

面对好友熠熠发亮的双眸,他爽快而郑重地许下未来,不敢透漏一丝一毫山高水阔自此永别的伤感。他知这诺言终究成空,亦知好友将来要经受心碎之苦,其时腹中凄凉,无人明了。

思及此,梅长苏呼吸一滞,后面打趣的话便说不下去了。

这份心情,蔺晨是懂的,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类似的愧疚无奈,只能苦笑一声,默默策马而行。

 

大军方至沧州,已有探子回报前方惨烈战况。梅长苏当即下令安营扎寨,与蒙挚等人铺开地图分析局势,他胸有丘壑,指点起来毫不费力,几句话交代完排兵布阵的事情,转身又安排好景睿和豫津,最后问蔺晨,“你可有打算?”

蔺晨解了头盔,根据梅长苏的推演,在地图前细细盘算一遍,点头道:“你若需要,随时随地我都可以。”

“好。”梅长苏满面少年意气风发的神采,“我们就从沧州开始,把失去的土地一寸一寸夺回来,这一次,我要叫大渝哭爹喊娘的滚回去。”

“嗯,有志气。”蔺晨凉凉道:“今晚给你扎两下,我也保管让你哭爹喊娘一回。”

梅长苏暗暗抽口冷气,赔笑踱至他身边,压低声线道:“怨气这么大,谁招你了?”

蔺晨擦着佩剑,装没听见。

梅长苏眼珠骨碌碌一转,“我让你跟太子说的话,是不是让你很为难?”

“谈不上为难。”蔺晨叹气,还剑于鞘,“我又没向他保证什么,他只问我你的身体能不能随军,我也只回答他你的身体可以随军,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你还能活着回去。”

话说得直白,甚至有些呛人。梅长苏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些微异样,歪头瞅了半晌,直瞅得蔺晨绷着的面上泛出一丝不自在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自己骗了他,心里过意不去?”

蔺晨低头踢着地上的碎石,从鼻腔里模模糊糊哼出一声,不认同,也不反对。

“是了,我回到金陵后一直藏着掖着,不敢让他知道自己是谁。好几次差点被戳穿,又都被我绕了过去,那时候,我心里也是这么不好受。”

梅长苏上前几步,与蔺晨并肩而行,“景琰待人总是一片赤诚,只是有时候,人心太软难成大业,我再留在他身边,也只会令他行事愈发缩手缩脚。我从前对他说过,成大事者需懂得割舍,反倒被他一顿教训,险些断了来往。从那时起我便想通了,既然无法改变景琰的性格,那我就只能离开,至少不能成了他的负担。你说要带我出门远游寄情山水,我是真的愿意,谁能料想大渝偏巧这个时候来犯,也是天意要叫林殊重回战场。蔺晨,你的好,梅长苏此生怕是来不及报答了,所以今日要好好对你说一声谢谢。”

蔺晨望着远处皑皑白雪出了会儿神,不知在想些什么,沉默良久后轻声回道:“不用谢了,朋友相交,原本就是如此,我知道你都知道,这便够了。”

话虽拗口,梅长苏却瞬间懂了,目中雾气微腾,他急忙快走两步,不欲蔺晨瞧见自己的失态,慢慢调整好呼吸,才扭头笑道:“我知道的多了,你想不想都听听?其中说不定还有琅琊阁也无从打听的秘闻趣事呢。”

蔺晨瞥他一眼,“这些秘闻趣事是不是都和你的宝贝太子有关?”

梅长苏故作正经的咳嗽一声,“看破就好,何必说破。蔺晨,你听我一句,大家都知景琰是个很出色的将领,识人善用,可你若肯用心与他相交,将来也必会发现,其实他还会是个很好的朋友。”

回味起往事,他面上不禁浮起温柔和煦的笑意,“那晚你回来同我说,他心思单纯,不适合做皇帝,我也认真想过了,景琰现在这样,确实须得有人再磨一磨才好,我若将身后事托付给你,你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,对不对?”

蔺晨夸张的怪叫起来,“凭什么!你一了百了轻松了,还敢想着挖个陷阱给我跳?”

梅长苏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,“在我跟前装什么装,十几年前你就主动跳进来了,现在想要撇干净,来不及啦——不过你放心,景琰不糊涂,此事是我自作主张瞒着他,怪不到你头上,最多骂上两句,相信以你蔺少阁主的脸皮也是扛得住的。”

“夸人有你这样的?”蔺晨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,嘴上强硬道:“本来就不关我的事,全是被你逼的。将来他要是生气,自当朝着棺材理论去,我可不受这份气。”

梅长苏乐,知他一言九鼎,话说到这里便算默认,于是转身回了营帐去规划他的战场。

 

正是黄昏,天边翻腾的晚霞鲜红如血,层层叠叠,海浪般绚烂壮阔,尚未消融的积雪反射点点晶莹,与夕阳余辉交相辉映。

蔺晨静静立了片刻,反复回想自己初见萧景琰时剑拔弩张的样子,不觉莞尔。想的太细,脑海中反而一片混沌,唯有一双灼灼目光,含着满满的热切期待,比雪地间斑驳的反光更明亮,直直望住他,一眨不眨。

我以前不是挺能说会道的吗,多少胡话张口就来,事后何曾这般于心难安……少阁主拍拍脑袋,发出长长一声哀叹,都怪梅长苏这小子总给我挖坑下套,往后的日子,怕是不好过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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