煕雲

满目山河空念远 良辰美景奈何天

当时明月在 2

第二章 永别

二国交战,最终以大渝伤亡过半上表求和收场。战事既停,蒙挚便开始着手清扫战场,打算清点完将士尸骨后启程返京。

连着几天,蔺晨行针施药强压住梅长苏体内两股冲撞的气息,可人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,急得他嘴角冒泡,扇子都没心思摇了,蒙挚恨不得一日三问,又怕蔺晨一开口噎死自己,只好在外头来回转悠。

原本两人商议着徐图缓进,依梅长苏现在的情形,约莫还能再拖上月余,他们怀抱了万分之一的期许,盼着天无绝人之路,这期间还能叫他们寻到个救命的法子。

但梅长苏执意即刻启程,他身子不好,受不得马上颠簸,就托萧景睿找了几个懂木工的老兵,连夜动手削凿了一辆简陋的马车出来。梅长苏登车前拉住他道:“景睿,或许你心里也觉得我太任性,但谢谢你肯帮我。”

“先生言重了。景睿相信先生行事自有分寸,或许现在不能完全明白,但想来先生急于返京并非一时冲动。”萧景睿扶着梅长苏细瘦的胳膊,直视他的眼睛,“蔺公子其实可以做的更好,他不做,是因为不想先生拖着病体赶路。”

“景睿……”梅长苏目光微动,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,却被冷风吹得猛地咳嗽起来,几乎要把肺呕咳碎,吓得不远处的蔺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来。

“赶紧上车,不能吹风。”

萧景睿跟着上了马车,手忙脚乱地帮着把梅长苏扶坐下,蔺晨接手开始给他推宫过血。

“真是少看你一眼都不行。”蔺晨气得牙痒,“有什么话不能先上了车再说,争这一时的功夫有什么意义,晏大夫这两年活得着实不易,我算体会了。”

梅长苏安安静静听着,并不辩驳,末了只淡淡说一句:“这便上来了,你且少数落两句吧,记得替我和蒙大哥打个招呼,此番我一意孤行,是叫他担心了……”

“你也知道是一意孤行。”蔺晨冷哼,手上动作不停,点了他七八处大穴,顺便打发萧景睿出去找人赶车。

“疼疼疼……”梅长苏苦着脸,大半身子都麻了。

“疼是因为你还活着。”蔺晨嘴上不饶人,动作却慢了下来,“我这么费劲吊你一口气,你就不肯多爱惜自己一点,清扫战场快则八九日,你就当休养身体了,非得今天就动身,当真这么急着回去?”

“我知道自己是好不了了,你不用哄我……”梅长苏若无其事的微微笑着道:“若能赶在死前让景琰瞧上一眼,好歹也能让他好受些。”

蔺晨眼眶泛红,嘴角抿成一条直线。

 “要是能骑马该多好呀。”梅长苏露出向往的神色,喃喃自语道:“一日五百里路不在话下。” 

“哟,还想骑马。”蔺晨垂着眼帘冷笑,“想得真美,怎么不干脆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去。”

“想是想,你倒帮我安翅膀啊。”梅长苏顺着他搀扶的力道斜斜躺倒,双目微合,“我是骑不了马,可还有这辆马车,哪怕一日只十里都是好的。”

“万一马车坏在路上呢?”

“你再乌鸦嘴试试?”

“天有不测风云。”

“那我还有腿,走也走回去。”

“只怕你走不动。”

“那就爬回去!”梅长苏喘着粗气瞪他,“你有完没完。”

蔺晨认输,开始下针,“行了行了,还有力气跟我犟嘴呢,谁不知你现在心心念念全是你那宝贝太子,就算死,都要朝着金陵的方向死是不是?”他停了半晌,暗暗咬牙,“你放心,我既明白你这个心思,无论如何总要成全的,好歹陪了你十四年,真到了最后一刻……我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
 

相隔不到半日,蒙挚追了上来,他留下几个副将率大队随后跟上,自己领了一路骑兵赶上梅长苏的马车,刚巧蔺晨掀帘子出来,两人遥遥打个照面。

蒙挚张嘴想喊话,见蔺晨微微皱眉摇了摇头,立刻吞下满肚子关切,等他下车换马,才靠了过去。

“小殊还好吗?”

“不——好——”蔺晨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高兴。

蒙挚硬着头皮问:“你那药,还有多少?”

蔺晨冷声道:“有多少也不能再吃了,悬滴丸是吊命的玩意,比冰续丹还霸道,再这么吃下去,好比附子疗饥,鸩毒止渴,别说救人,没病的都能丢半条命,若不是长苏……”

话至此,他有些说不下去,好在这时后头传来梅长苏细弱的呼声,“可是蒙大哥来了?”

习武之人耳力上佳,两人当即收住谈话,蒙挚轻手轻脚跳上车去。

蔺晨稳稳坐在马背上,心道一声好险,自己差点在人前失仪,丢了琅琊阁的脸。

犹记得上次梅长苏还装腔作势的安慰他,上了夏江的当不算丢脸,顶多只是丢面子。蔺晨想起那时候飞流被自己捏变形的脸,嘴角凝了个温柔的笑,琅琊阁救回来这一大一小,都没良心,买卖做得亏到家了。

 

夜间蔺晨再次给梅长苏把脉,顺便帮他活动关节。

梅长苏的呼吸声已明显弱了下去,常常一口气呼出,要费很大力才能重吸入下一口。蒙挚在旁直挺挺的坐着,好似铁板一块,眼圈红得能滴下血来。

蔺晨揉完最后一处,把梅长苏的腿放回被子里,仔细掖好被角,柔声问道:“到了如今,你可还有未了的心愿?”

“明知故问。”梅长苏故作轻松的白他一眼,目光落到自己的行囊上,蔺晨了然,取来包袱打开,见到两件换洗衣服下头压了个小小的红檀木盒子。

梅长苏闭目喘息,“你把这个带给景琰,我这辈子亏欠他太多,九泉之下,只怕无颜相见。”

“你说过了,我记得的。”蔺晨心里微酸,“可你就亏欠他一人吗?我呢?飞流呢?宫羽呢?还有黎纲、甄平、晏大夫,这些人呢?”眼角瞥到蒙挚两颊肌肉跳动,“还有蒙将军——”

被点到名的蒙挚瞪着眼睛,“不亏欠。”

蔺晨一脸的恨其不争,转头见梅长苏正咧着嘴无声偷笑,青青白白的唇色看着冷极了,面上却飞着两抹殷红,像烈日灼伤的痕迹,看了叫人心里又酸又疼,责难的话硬是吞了回去。

梅长苏慢慢重新合起眼,轻微的呼吸声断断续续。

蔺晨只觉手上的盒子越来越重,几乎有些抓不住,他小心的把它收进袖内,抬眼示意蒙挚随自己出去。

“你给我透个底,小殊到底还能撑多久?”离开马车一段距离,两人翻身上马,蒙挚拉着缰绳朝蔺晨靠近,不再掩饰自己的忧虑。

“长则三五日。”蔺晨捏着缰绳,在马背上微微摇晃,答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
蒙挚等了半天没听到下句,惴惴再问:“那要是短呢?”

又行了一段路,蔺晨终于认真侧过半边身子正视着他,黑黝黝的瞳仁深不见底。蒙挚看了那双眼睛半晌,明白了,顿时只觉胸间堵着一口气,憋得他想大喊,飞跑,找人打架,砍木头,砸石头,什么都行,但不能再这么坐在马背上,胸中那口气随时会让他燃烧,爆炸……那种无能为力、只能认命的感觉,让他恨极。

可他最终还是安静的坐住了,只要想到身后那辆临时搭起来的马车里躺着的人时日无多,所有的愤怒、哀伤、惋惜,都化作一缕长长的叹息,任凭寒风裹着呼啸而去。

 

在他们返京途中,鹅毛大雪下足了十天,时而夹杂冰冷刺骨的雨点,使得队伍行进得异常困难,但大家依然一步一步向前挪动,谁也不愿开口要求停下休息。

梅长苏开始陷入大段大段的昏迷,偶尔睁一睁眼,发现自己已然看不清周遭事物。蔺晨几乎时刻不离他左右,一口水都要亲自喂到嘴边,若非梅长苏嗓子疼得发不出声,定要打趣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怎能婆妈得像个女人。

好在梅长苏于战事接近尾声的时候,已严令黎纲、甄平等人回去盟里主事,他二人久久叩首触地,哀求半日,抵不过梅长苏厉声一句“我此刻还是你们的宗主”,头抬起后,地上已留了几滴水渍。

梅长苏扫过一眼,神色不变,挥挥手让他们速返江左。

此后琅琊阁的鸽子一只接一只停在蔺晨脚边,扰得蔺晨烦不胜烦。梅长苏索性自己动手取了纸条,看完就面无表情的烧了。

蔺晨有次问他为何不回信。

梅长苏注视着最后一缕青烟升空,一边吹着桌面残留的斑点灰烬,一边答道:“我已无话可说。”

蔺晨默然,梅长苏被内疚折磨得不轻,除了抱歉,他想不出还能说什么,可他又不能把抱歉说出口,怕会引起旁人更多的心伤。

 

第十天头上,风声渐消,雪花零零散散又飘了一阵,酉时前后突然停了。

萧景睿和言豫津领着各自的分队,一路上连句玩笑话都没有。他们越往前行,越觉得整个队伍的氛围庄重而肃穆,众人陪同梅长苏返京,如同护送一个虔诚的朝圣者,不惧风霜,踏平艰险,只为心中信仰一路踽踽而行,单是这份信念,就叫人不得不肃然敬佩。

傍晚蒙挚下令小憩,众人动手安营扎寨,蔺晨把梅长苏抱进主帐,拿厚厚两床被褥裹紧了,圈在怀里,好容易喂点热汤下去,没一会儿全被咳得吐光,蔺晨再喂,梅长苏再吐,如此反复几次,蒙挚不忍心他遭这份罪,上前低声劝了句,“要不……算了……”

“算了?”蔺晨猛地抬头,目眦欲裂,“他体力耗损严重,胃里还空着,不说没法吃药,这样下去我连针都使不得。”又低头恶狠狠对梅长苏骂道:“你就不能争口气!”

梅长苏累极,懒得点头,就眨两下眼表示“我能”。

蔺晨哭笑不得的又给他喂了两口,掌心继续贴着神道、灵台几处大穴轻揉,梅长苏咽得缓慢而小心,总算没再吐出来。

“你可真是我祖宗。”蔺晨抹掉满头大汗,嘟嘟囔囔道:“我前世到底欠你多少,全赶在今生还了。”

梅长苏羽睫轻颤,面上微微露了点笑意。

“笑,使劲笑,你有本事笑我一辈子才好。”蔺晨没好气道:“赶紧睡吧,晚间还得扎几针,我饿到现在没吃饭呢,等吃饱了回来再收拾你。”

 

此刻外头已支起篝火,言豫津和萧景睿松了盔甲,坐在火堆边烤手,就着刚煮开的雪水润润喉咙。

“幸亏把飞流提前送走了。”

“苏兄是怕飞流太难受了。”景睿接过木瓢饮下一大口,感到些许热意融进肠胃,整个人慢慢回暖,“这样也好,不然,对他二人都太残酷。”

言豫津心想这事儿分明对自己来说也一样残酷的,但又不好意思拿自己和飞流相比,于是低头默默拨拉柴火,过了片刻忽然问道:“你已经原谅他了,对不对?”

萧景睿愣了一愣,明白过来他说的是谁,涩声道:“我……我并不恨他。”

“可你还是伤心了。”言豫津目有不忍,“现在当着他的面,你再不肯喊一声苏兄……”

“豫津,很久以前你就提醒过我,人的阅历与见识决定了彼此交往的基础,我们和苏兄,并不能算是朋友,直到经历了这些事,我才算明白你所言非虚。尊称一声先生,是因为领略了他行军治世的才华,心生折服,尽管有些时候,他做事不大讲究手段,但我依然佩服他的眼光和谋略。”

言豫津迟疑道:“或许他有不得已的苦衷,亦或许我们都不了解真正的他。景睿,你有没有想过,苏兄到底为什么会选择辅佐当今太子,又是为什么,坚持要提枪上马亲赴前线呢?”

“苏兄是有抱负的人。”

“有抱负的人很多,实现抱负的方法也很多,景睿,你没明白我的意思,我是说,为什么一定要是靖王殿下,为什么一定要上战场。”

萧景睿瞬间反应过来,露出和言豫津一样困惑的表情。

“是啊,如果只是要施展抱负,前太子和誉王才是上佳人选,且不说他二人当时地位尊崇,就连对苏兄的态度,也是求贤若渴言听计从,但他偏偏选择靖王,莫非是为了扬名于世,一鸣惊人?”

但他迅速否定了自己的说法,“苏兄品行高洁,绝非沽名钓誉之徒,不选他二人为主君,自然是出于对德行的考量。”

“我倒觉得,若非一早决定要扶持太子,以苏兄的智慧,完全可以躲开朝堂纷争,你看他来到金陵以后,有哪一次不是主动出击,又有谁真能利用得了他呢?我思来想去,苏兄一直以来其实只做了两件事。”言豫津面色沉静,一字一句道:“易主,雪冤。”

这四个字仿若半空劈下的响雷,炸在萧景睿耳边,惊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。

“记得你说过,长公主之所以将谢……谢伯伯手书呈上金殿,乃是受了太子和苏兄的请托。我曾听我爹说起过,十四年前赤焰军一案和祁王殿下含冤而死的往事,太子殿下要平反,不是不能理解,可是苏兄为什么会参与其中?而且按照当时情形来看,此事应是谋划许久,绝非临时起意,就算是太子执意要求苏兄相助,难道苏兄就没有想过,万一中途事迹败露,非但太子难逃责罚,自己和整个江左盟也会被诛杀殆尽?难道他竟丝毫不予劝诫阻止?”

萧景睿背后冷汗涔涔,“你是说——苏兄所做一切,最终都是为了翻案?甚至辅佐靖王成为太子,也是因为只有他才——”

“不不不,我可没这么说。”言豫津连连摆手道:“苏兄选择太子,一定是因为看出另外两人当不得大任,平心而论,当今大梁朝廷虽还残留些腐朽之气,但比起之前,已经大大不同,就算苏兄目的不那么单纯,至少他为这天下选择了一个真正的明主,我们——”

他话音未落,眼角余光瞥见蒙挚从帐篷里冲出来,垫脚四下张望,一把拖住正在喝水的蔺晨,蹿了回去。

萧景睿紧紧攥着木瓢,和言豫津对望一眼,起身侧耳倾听。

 

梅长苏细如枯枝的手腕里藏着游丝般微弱的脉搏,浑身肌肤冰凉,面上却还泛着火烧火燎的红晕。蔺晨勉强撬开他的牙关,塞了颗赤红丹药垫在舌下,侧目和蒙挚交换了一个眼神,后者从外头招了个亲兵进来小心看护,随即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出去。

萧景睿和言豫津迎上去,毫不掩藏眼里的担忧。

蔺晨揣着手,趁机把手心薄汗全擦在袖子里,对眼前几人看过一圈,强自镇定道:“事已至此,无力回天。”转眼看向蒙挚,“你若还有要紧的话,趁早说,那药顶不得一个时辰。”

蒙挚一呆,好似被人用刀砍在脸上,表情一寸寸裂开,返身踉踉跄跄跌进帐篷,压抑的哭声骤然响起。

萧景睿和言豫津相觑一眼,默契的等到声音渐消才一齐入内。

于是外头只剩蔺晨一人,长袍及地,发丝整齐,仍是一副天塌不惊从容淡定的模样,可他知道自己内衫已渗满冷汗,一时觉得身边嘈嘈切切人声凌乱,一时又觉得静谧如水鸡犬不闻。

心乱成麻,不能自制。

他定定神,吞吐几口冰冷的空气,想着梅长苏大约还会有点什么交代,用力搓一把脸,转身大步迈了进去。帐内亲兵从未见过蒙挚这副须发皆张的模样,吓得只敢从角落里探头看向床上模模糊糊呓语着的人。

“给霓凰的信……”

“信……对,信!昨日一早我已将信交与宫姑娘,她一路快马加鞭,再有两日就能送达郡主手上。”蒙挚生怕他费力,赶紧接口道,“你放心,宫姑娘什么也没说,接过信,朝着马车一跪一拜,起身就走了。”

梅长苏撑出半个笑挂在嘴角,“这很好……景睿,你今后……”

“先生。”萧景睿赶忙上前一步,半跪在蹋前,虚虚扶了他的手,轻声道:“先生放心,今后何去何从,景睿心中已有主意。”

“嗯……”梅长苏断断续续吐气,眼前一片昏黑,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见了,只好凭着感觉转动眼珠,颤巍巍向旁探手,“蔺晨。”

蔺晨没吱声,牢牢抓紧他的手掌。

“我这一生,于情,负了霓凰,于义,负了你……”梅长苏神色黯然,“来生再见,你要记得讨回去……”

“嗯。”蔺晨勉强应了一声,浓浓的鼻音引得梅长苏笑意加深。

“可惜瞧不见了,不然蔺少阁主哭鼻子……一定很好看……”他一句话没说完,被从五脏六腑传来的剧痛逼得涕泪交错。

蔺晨托着他的手来摸自己眼角,“看不到没关系,从前你一团白毛的时候,我也没嫌弃过。”

“蔺晨……等你回去,记得别再逗飞流了……他是喜欢你的,就是被你逗得怕了……”

“他喜欢我是理所应当,我这么英俊潇洒,天下哪个不喜欢。”蔺晨拿梅长苏的手紧紧捂住眼睛,感觉热辣辣的液体已糊了满手,他的指尖却还是那么凉。

“好……都喜欢……”梅长苏一腔酸楚,知道好友此刻心痛如绞,不由软言宽慰道:“你模样好,人品也好,医术更好……只是人各有命,不是你我所能左右……我前半生快意恩仇,后半生勾心斗角,最开心就是身边有你,还有景琰……”

蔺晨叹气,“我就知道你还得说起他。”

“知道……便好……”梅长苏呢喃道:“你……记得答应我的事,替我多看着些,别让他……难过太久……”

我不想答应!蔺晨在心里咆哮,你现在快死了还惦记他!若不是他,我们本可以逍遥快活的度此一生,管谁坐上龙椅,管谁领兵打仗,我从来不在乎!生来三十余载间我就你一个知心人,你倒狠得下心肠豁出命去,想过我吗!

梅长苏的手掌终究盛兜不住过多的泪水,顺着指缝蜿蜒一路,最终消失在广袖之内。

蒙挚等人别过脸去,悄悄拭目,帐内一时静默。

蔺晨很快调整好呼吸,咬着牙根抬头凝视梅长苏空茫茫的双眼,每个字仿佛都是从牙缝中硬生生逼出来,“一箭开弓,一诺必践。你……安心去吧。”

梅长苏眼里闪着碎光,使了最后一点力气死死回握住蔺晨的手,抖得好似风中残叶。

一切就像回到他在琅琊阁拔毒疗伤的时候,每每痛到昏迷,醒来总能感觉有人握着他的手,他一动,那双手的主人就知道他醒了,再伺候他行住坐卧衣服饮食。

那时他们三天两头的吵嘴,一个话题往往能连续辩上几日,谁也不肯相让,活得轻松简单,却充满快乐,直到后来他以梅长苏之名二度出世,蔺晨便很少再同他起争执,转而一心一意的扶助他沉冤洗雪。

今日,他终于再度被这双手握住,依旧是那么温暖,柔软,令人安心……

这是世界留给梅长苏最后的感受,一如最初的美好。

耳边有人在柔声轻哄,让他好好休息,让他放心,让他别怕。

我不怕,他想,从前只有我哄景琰不要害怕,所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会害怕。只是现在我累了,很累……在这漫长而短促的三十四年人生里,终于在今天,可以毫无顾忌的休息了……

时近破晓,启明星挂在遥远的天幕上微微闪烁,如一盏高悬的明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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