煕雲

满目山河空念远 良辰美景奈何天

当时明月在 4

第四章 身后计

自老皇帝病重以来,国事基本全由萧景琰一人承担,到了年底祭礼的时候,经由礼部尚书柳暨牵头,百官纷纷上书,奏请太子代为行事。

除夕年宴,也是太子坐镇咸安殿,先向父皇母妃请安,再回殿中与宗亲大臣饮了两杯,并参照往年惯例,安排将部分菜品送往重臣府中。

往年萧景琰虽着手办了些案件,处理了些国政,但基本都有梅长苏从旁指点,条理思绪极为分明,且就事论事,直切要害。如今他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,手握大权,反倒心里有些不踏实。

倒不是害怕自己有什么做不好,而是诸事繁杂,扑面而来,一时之间千头万绪,令他招架困难,犹如湍急河水中的枯枝,一路只能顺流而行。

 

那日他像往常一般,批了早上送进宫的折子,半上午去看望皇后,夫妻二人陪静贵妃一道用过午膳,席间婆媳二人还聊起太子幼年趣事,静贵妃说景琰自小吃饭不挑食,比一般孩子好养活,景禹最喜欢带着他和林家小殊自己动手研究吃食,往往景琰吃什么都一样香,小殊却是个挑嘴的,一会儿太咸,一会儿太淡,又说太甜了吃不下,太辣了不敢吃……于是这些东西都被他塞进了景琰嘴里。

萧景琰抗议道:“儿子的确口舌迟钝了些,母后那时候也不帮我,只疼小殊。”

静贵妃就笑,“宸妃姐姐那时候却总是偏帮你的,难道你忘了?”

“这倒是的,姨母可谓是儿子的救命靠山,不然真是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了。”

“我倒瞧你挺开心,吃得一天比一天多,景禹也不拦着点,我呀,整日就担心你将来成了个大胖子,谁家姑娘愿意嫁给你呢,后来……后来你常年在外领兵打仗,我又总是担心你饿着,现在好了,瞧见你们夫妻二人情投意合,我这做娘的,才真真安心。”

柳氏羞涩一笑,朝身侧的萧景琰睇了一眼,眼波间蕴含的情意如细柳新芽轻触春水,泛起层层涟漪,温柔动人。

萧景琰回视,含笑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头。

静贵妃垂眸饮茶,眼角浅浅的细纹里满是慈爱悦意。

 

晚间萧景琰到勤政殿批阅奏折,高湛亦步亦趋跟在一旁伺候,随时端茶送水,伺候他洗笔研墨。

几天前静贵妃去探望病重的皇帝,离开时与高湛闲聊了两句,言谈间提起今年新进宫的太监宫女,有几个瞧着挺机灵,高湛当即表示自己年事已高,正准备选几个做事勤快又谨慎的,留在身边调教。

静贵妃没说什么,晌午叫人送来了一个润肺止咳的方子,高湛千恩万谢的收了,当时就请人熬了药,隔天果然咳症轻了许多。他抽了个时间,细细研究一番,挑了三个看上去明事的小太监,跟在自己身边学习如何伺候主子。

萧景琰大致浏览过下午送来的折子,见没什么打紧的事,便准备早些休息,结果这一睡下去,第二日竟没能起来。

鸡鸣时分,有小太监来请太子起身更衣,喊了几遍,都没听见里头应声,赶紧进去瞅了一眼,就见太子仰面而躺,双目紧闭,呼吸平缓,瞧不出是睡得太沉还是身子抱恙,刚巧高湛过来,赶忙叫人去传了太医来侯着,自己趴在床沿上,在萧景琰耳边一声声喊着。

萧景琰始终没睁眼。

太医院里一群医生从鸡鸣争到日出也得不出结论,高湛咬咬牙,派人速去禀告了静贵妃。

芷萝宫里头,静贵妃正拣着药材,身边伺候的宫女给她端来一碗方熬好的小米粥,一听说景琰病了,立时粥也顾不得接,急急赶来亲自给他把脉,足足一炷香的功夫,最后只能叹口气,吩咐太医院先煎些补气养心的汤药。

 

鸽子飞到琅琊山上已是两日后,蔺晨正在院子里教飞流认字。

半月前他离开金陵,绕路去了江左盟,见这孩子已经瘦脱了形,若非甄平、晏大夫时时看护,只怕撑不过这段时日。他花了半个下午,好声好气哄了飞流随他回到琅琊阁,亲自开了食疗的方子调理着。

从前蔺晨刚把飞流捡回来的时候,人也是瘦瘦小小一只,瞧来模样俊俏,没想到性子阴沉冰冷,不好亲近。蔺晨琢磨着要开导开导他,便每日拣些奇奇怪怪的笑话来逗他,结果梅长苏在一旁笑得岔气,飞流仍旧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瞪他,瞪到他口干舌燥闭嘴为止,眼里全是不耐烦。

后来蔺晨换了个法子,不动嘴改动手,拧脸蛋,掐小腰,弹脑壳,总之非把飞流惹急了才脚底抹油的溜掉。

那两年,飞流的轻功越练越好,对蔺晨也越来越烦,烦又打不过,一动手就输,不仅心里不痛快,还会被蔺晨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子惩罚,时间长了就知道这个哥哥是不能动手的,只能躲,于是愈发爱黏着他的苏哥哥。

蔺晨偶尔语气酸溜溜的控诉这一大一小没良心,梅长苏就笑眯眯的扭头对飞流说,蔺晨哥哥在夸我们飞流懂事呢。

纵被气得跳脚,回头还是忍不住要为他们操心,蔺晨觉得自己命有点苦。

短短几十天没见,飞流又瘦回了当初下巴尖尖的模样,蔺晨瞧着心疼,舍不得捏,从江左回琅琊的路上,尽是好吃好玩的摆到他面前,飞流吃两口就巴巴瞅着蔺晨,仿佛在等蔺晨把他的苏哥哥再变回来。

蔺晨摸着飞流的头发,耐心跟他解释梅长苏以后都不会回来,因为他死了,人死如灯灭。

“点上。”飞流叫道:“火,点上。”

蔺晨苦笑,“可这灯里没有油了。”

“加。”

“再加入这灯里,也不是原来的油了,再把这灯点亮,也不是原来的灯了。”

“一样。”飞流急了,扔下香糯的绿豆糕,嘴也顾不得擦,强调道:“一样!”

蔺晨无语,在心里大骂梅长苏坑人,身后扔了一堆烂摊子,江左盟里头还好有黎纲甄平,一时半会儿出不了事,眼前小飞流已经够让他头大了,想想金陵还有个又纯又蠢的萧景琰……

“这灯摔坏了,碎了,修不起来了。”蔺晨把心一横,拾起地上那半块绿豆糕,“就像这块糕点,掉到地上,就吃不得了,你苏哥哥死了,以后便再也不会出现。”

飞流呆呆望住他手上沾了灰的糕点,想起以前苏哥哥确实说过,食物若掉落在地,便不可再用的话,很快眼里就腾起雾气。

但飞流是不哭的。

以前杀手首领训练他们一帮孩子的时候,刚开始也有人受不了了就哭,首领笑得慈祥,转脸把哭泣的那几个扔进比他们大的孩子堆里任人踢打,能活下来,接着训练,死了,尸体直接往海里一扔,隔几天会有残肢被海浪带回岸上,反正认不出究竟是谁的胳膊谁的脚,就那么腐烂在沙滩上,留下一根根满是洞眼的白骨。

几次下来,没人敢再哭,兼之秘药配合,大家逐渐连表情都变得一致,麻木,冷淡,毫无生气。

飞流因为流了回眼泪,也挨过一顿打,肋骨腓骨都裂了,在床上躺了三天,又被赶着重新进入下一轮训练,不历世间寒暑,不知人事变幻,浑浑噩噩长到十岁,因缘巧合之下被蔺晨带回了琅琊山。

被这个嬉皮笑脸的哥哥捉弄多了,飞流自然知道自己其实并不会受伤,有时被逼紧了,索性一动不动装死人,随便蔺晨摆弄,苏哥哥说过,只要让人觉得无趣,便不会再继续了。

可他装死,总有活过来的时候,还能继续在苏哥哥身边蹭他毛茸茸的毯子,可是苏哥哥的死却不是装的。

飞流曾经杀过人,在江左,在雪庐,那些死掉的人永远不会再睁开眼睛,这道理他是知道的。

可他从未想过,有一天苏哥哥也会像那些人一样,彻底离开这个世界,不再回来。

飞流急得咬牙,一把夺过蔺晨手上那半块灰扑扑的绿豆糕塞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使劲咬,被沙子硌得嘴里干涩的疼,“吃掉。”

“你明知道不能吃。”

“能,愿意。”

“你愿意吃,不代表应该吃,更不代表可以吃。”蔺晨没有阻止他的咀嚼,反而神色郑重严肃道:“你的愿意,更不能左右这世上的规律,就好像你愿意出去晒晒太阳,但不巧偏偏下雨了,你愿意天天吃甜瓜,但甜瓜却不是季季都长,你愿意把自己饿成这样,但你苏哥哥也不会因此就回来!”

飞流被满嘴的尘土噎得正难受,遭他当头棒喝,登时整个人都傻了,直勾勾盯着蔺晨。

蔺晨苦笑,他知道这些道理飞流全懂的,只是不肯受现实,没想到连这孩子也学会了自欺欺人。

他伸手把人拉近些,搂着肩膀安抚道:“快把嘴里的东西吐了,我教你个法子,能知道你苏哥哥现在去了哪里。”

飞流“呸呸”把嘴里吐干净了,将信将疑的把耳朵凑近。

“你跟着我,念个三五年的书,我保管你就知道了。”

飞流眼睛发亮,“真的?”

“我何时骗过你了?”

飞流想了想,自己过往虽被欺负得很惨,但确实蔺晨哥哥从不骗人,说要给他绑尾巴,就绝不会做成了翅膀,尽管读书对他而言有点困难,但也不是不能克服的,于是点头,“跟着,读书。”

蔺晨知道三五年多半不够,以飞流的心智,即使能明白死者不能复生的道理,也很难洒脱到不计较的程度。

好歹能哄一天是一天吧,总不能让他再这么茶饭不思下去了。蔺晨把飞流带回山上,从此每日陪他读书识字,往往一天下来两人都是浑身黑乎乎的墨汁。

飞流每写成一个字,总忍不住高兴得握着笔乱甩,蔺晨躲得慢些,白袍子上就能开出黑花。

说了几遍都不见他改,蔺晨就知道飞流是故意的了。

只要他开心,多洗几次脸,蔺晨倒不介意。

书童阿夏将来自金陵的鸽子送到时,就见他的少阁主黑乎乎的脸上正挂着傻笑。

阿夏打了个激灵,低头呈上鸽子后,快步退至一旁等他看完书信后的吩咐。

蔺晨摸摸鸽子洁白光滑的羽毛,取出小竹筒里的纸卷,展开一看,不禁摇头。

按说经过梅长苏这两年运筹帷幄,朝堂风气已被整肃得清净许多,个别积弊尚未根治,也不过是时间问题,萧景琰身边的良将忠臣,足可保他顺利登基,掌控天下。

但梅长苏还是不放心,拿自己的死演了一出苦情戏,拖蔺晨下水。

素来高瞻远瞩的蔺晨,现下也不得感叹自己竟有当局者迷的一天,而梅长苏,确然是料事如神。

他承了梅长苏一诺不假,却留了三分余地,没把话说死——看着萧景琰,也有许多种看法。

是看着他国泰民安,还是看着他人头不落,这是截然不同的。

蔺晨打心眼里不乐意留在金陵,那个充满权术斗争的地方,活活熬干了梅长苏的心头血。江左盟他也懒得回了,反正当初入盟只是图个新鲜,盟里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不超过三个,就连黎纲也是后来才被告知,这终日四处游荡不受管教的蔺公子,竟是大名鼎鼎的琅琊阁少阁主。

黎纲当时瞠目结舌的表情,让蔺晨的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。

梅长苏死前犹如托孤一般开口求了蔺晨,那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辜负的,幸而他并非优柔寡断之人,不豫归不豫,正事还得办。

“飞流——”蔺晨提气跃上庭中高枝,“蔺晨哥哥要出远门啦。”

不消片刻,一颗小脑袋就从檐边冒了出来,扒着檐边的手上还攥着一支毛笔,飞流骨碌碌的大眼睛直直盯住蔺晨。

蔺晨纵身跳上屋檐,半蹲着,拿扇子刮刮飞流的鼻尖,问道:“飞流,蔺晨哥哥要去金陵,短则十数天,长则三五月,你可怎么办呢?是留在我这里,还是想回江左去?” 

飞流歪头想了想,没吱声。

“金陵你是不能跟我去了,那里不是个好地方,我要做的事情,也不适合带着你。琅琊山,或者廊州,你选一个好不好?”蔺晨耐着性子再问。

飞流被戳穿心事,有些恼怒的瞪着他。

“瞪我也没用。”蔺晨凉凉道:“你连‘金陵’这两个字都不会写。”

飞流刚要争辩是他没教,蔺晨已截断道:“你看这样好不好,你先留在山上,我可以吩咐下去,这整座山,你想去哪里都可以,谁也不许拦你。但有一点,我会让阿夏每日给你备好药粥,你得按时喝。”

飞流猛地抬头,黑白分明的眼睛写满怀疑。

需知琅琊山本身不算什么,但坐落其中的琅琊阁,却是天下各路机密信息往来的中心点,从前梅长苏带着飞流来琅琊阁作客,一贯都是事先约法三章,禁止他入到阁内重地。

蔺晨接着道:“你若在山上呆得不耐烦了,也可随时回江左。嗯,就让阿夏陪你,人多了你路上不自在,但也不能没人跟着,等见了甄平黎纲,他再回来。”

蔺晨斟酌词句,挑他能听懂的说,也不管阿夏在旁苦着脸,只一心一意看向飞流,“这样,你看行不行?”

飞流咬着唇,轻轻点头,忽然扯住蔺晨衣袖,目光里不知是害怕还是期待,声音细若蚊呐却咬字清晰道:“你,要回来。”

蔺晨霎时鼻腔一辣,险些掉下泪来,赶紧捧住飞流终于长了点肉的脸蛋揉搓两下,郑重许诺。

“放心,我一定回来,回来以后,教你怎么写‘金陵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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