煕雲

满目山河空念远 良辰美景奈何天

当时明月在 5

第五章 忆往昔

灰羽金喙的鸽子飞进芷萝宫的时候,静贵妃刚从御花园回来,准备歇个午觉。

外头鸽子咕咕叫了两声,爪子上小小的信筒磕在砖面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静贵妃心中似有所感,喝止了准备赶走鸽子的宫女,移步窗边,盯着院子里那只悠闲踱步的小生灵,只见它双目炯炯,短喙如匕,羽毛紧密,步态优雅,丝毫不见惊慌。

她忽然想起一个地方,那是天底下除了皇宫,最为神秘的所在。

有人捧了重金上去,换回一个字便满面笑容;也有人两手空空上去,得到醒世真言却愁眉紧锁。

这个地方,在她还是个懵懂少女的时候,也是去过的,带她去的人,如今已不在了,曾经见的人,如今也见不到了,而她日复一日,自韶龄至艾服,大概终生都只能在幽深的后宫里度过。

琅琊山,琅琊阁。

静贵妃暗暗心惊,山清水秀人杰物灵的地方,养出来的鸽子都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儿,飞过千山万水后,竟能准确地落在这深宫大院。

虽时隔多年,但曾经对这个地方生出的好奇和敬畏,并未随时间的流逝而消失。

早在梅长苏顶着苏哲的名号为萧景琰谋划江山的期间,静贵妃便猜出他极有可能是被人认为已葬身梅岭的林殊,尽管不能理解为何景琰毫无察觉,她还是坚信自己的猜想并未出错。

梅,可不正是当年林燮救她时报出的姓氏。

于是她抱了无限希望,盼着那人能留个后,林家不至断子绝孙。

好不容易等到春猎,她终于有了机会亲眼瞧瞧江左梅郎是何模样,心神激荡间几乎是半强迫着梅长苏切了脉,证实他中的乃是火寒之毒,心里顿时悲喜交加,哽咽得不能言语,为此还把景琰赶出了帐篷。

上天垂怜,林家的孩子还活着,就站在她面前,可是唇色青白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往昔风采,那个顾盼飞扬的少年,从此只能成为众人脑海中一抹亮色的剪影。

可他内心的清明依旧如初,匡扶正义的信念不曾动摇。

于是她多年的含屈,忍辱,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。

在萧选决定屠尽赤焰并赐死景禹的时候,静嫔并非没有想过站出来,与林家上下共存亡——连梨眉艾发的太傅黎崇都毫不犹豫的上书死谏,她身为林燮义妹,原也不是局外人。

可她眼睁睁看着已近古稀的黎崇被暴怒的萧选当场廷仗二十,心里登时明白,梁帝所下的决心,绝不是她软言几句所能改变,何况后宫之中,言后与越妃态度出奇的一致,宸妃如今形同幽闭,自己每日也是如履薄冰,生怕被人拿住短处。

她藏在点心盒后抬眼偷瞄萧选脸色,阴森透冷,晦暗不明。

一生清廉高洁的老学者,被当众施以带着羞辱性质的刑罚,涨红了脸,一声不吭,捱过那二十棍,额前冷汗滴答而落,行刑的几个禁卫都知他是当世德高望重的大才,下手留了三分余地,饶是如此,包银的棍头落在老人身上,还是伤了筋骨。

萧选一手捏着奏章,一手接过静嫔手里的翡翠海棠酥,嘴角微抬,“太傅现下可清醒些了?”

黎崇咬牙,“祁王绝无谋逆之举,赤焰更是护国基石,老臣死不足惜,还望陛下三思!”

萧选点头,“老先生乃名门之后,博古通今,朕实爱才,对老先生一向礼遇有加。老先生教导诸位皇子数十年间,从无半点懈怠,朕都看在眼里,可惜景禹劣根难调,顽性不泯,老先生辛苦数十年,未料教出个狼子野心之徒……也罢,朕一心宽厚,不欲株连,只是你至今执迷不悟,这宫里,却是待不得了。”

黎崇颤巍巍站稳了,不叫旁人沾他衣袖,低声道:“陛下既有裁决,老臣愿与祁王林帅同罪。”

萧选冷笑,“怎么,太傅这是要给朕扣个残暴昏庸的罪名吗?”

黎崇双膝似已难再支撑,重重拜下,以首触地,垂泣道:“老臣不敢,老臣只记得,景运九年,老臣奉先帝诏入京,为诸皇子师,至景运二十六年,陛下遭人构陷,命悬一线,是林帅深入虎穴,寻回证据,拼死面呈先帝,才证得陛下清白;景运二十九年,五王祸乱,是林帅亲率三百巡防营骑兵,以一当十,血溅五里,保陛下登基;开文十年,金陵被围,又是林帅,快马加鞭自北境赶回,千里救驾,奋战三日,平定京城之乱;开文十二年,赤焰建军,还是林帅,抗下主帅大任,长驻边境,威震邻国,保我大梁江山稳固,百姓安居。”

黎崇用力叩首,地面被撞得发出沉闷的咚咚声,“陛下,老臣所言,俱是陛下亲历,当中有否半句虚言?”

不等萧选发话,黎崇喘口气接着道:“至于祁王,此子自幼千伶百俐,敏而好学,对谈学问间,其感念圣恩,关爱苍生之心,日月可昭。虽与陛下偶有政见不同,乃是性格刚硬,不够调柔之故,绝非存心违逆,更无谋反之意。何况祁王又是陛下长子,众皇子表率……”

“够了!”萧选暴喝一声,将手中折子狠狠砸到黎崇面前,本就阴沉的脸上露出愈发冷酷的笑意,“听太傅的意思,朕是不是该赶紧立祁王为太子,再给林燮加官进爵啊?要不要再给他们立个丰碑!莫不是只要立过功,得了众人爱戴,就能目无尊卑,狂悖逆上?说起往事,朕是得过林燮扶持不假,怎么,太傅这是在指责朕忘恩负义了?”

说到最后一句,已是字字冰冷。

跪在地上的老人不再言语,梁帝的话像冬日里寒冷刺骨的冰锥,扎进这位老学士心里。

萧选在他匍匐的身躯上又盯了半晌,摆摆手,示意禁军将人拖出去。

在禁卫将黎崇拖到殿外的这一路上,他都没能缓过这口气,滚烫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双颊。

外头密密麻麻跪了几层的人,被皑皑白雪埋了半截膝盖都不肯散去,这里面有他的学生,有平日里不大往来的文臣武将,有许多他甚至不曾见过的面孔。

纵使冻得面青唇白,抖抖索索,这些人也还是坚持跪在原地,见到黎崇被架了出来,两个青色官袍的年轻人赶紧小跑着迎了上去。

黎崇没跟他们走,等禁卫一松手,他便转头朝着金殿举身自扑,任冰雪盖了满脸,年轻人压抑的哭声仿佛来自天边,不能触及他内心的冷寂分毫。

隔日,一纸圣裁,判了个附逆,将黎崇流放霍州。

从那日起,静嫔彻底沉默了。

祁王和林燮是否真有谋逆之举不重要,重要的是皇帝已经认定了他们该死。

敢来求情的,十有八九都入了狱,狱里关不下了,就开始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把人拉出去砍了。

接连行刑十几日,血水直直涌到城墙脚,连来年开春的柳树芽都透出殷色。

静嫔在绝望中等来赤焰全灭,祁王饮鸩的消息,惊魂未定之时,宫女又慌张来报,宸妃悬梁,晋阳长公主提剑闯入朝阳殿,当众自刎。

她手足冰冷跌坐在地,连哭都哭不出来。

身旁的宫女小声抽泣,为她顺着胸口,“娘娘别忍着,皇上这时候不会过来,您心里难受,就哭一场吧。”

“哭?”静嫔缓缓摇头,“哭没有用的,求也没有用的,就连我活着……也没有用……”

宫女大惊,紧紧抱住她的双腿,“娘娘,您万万不能起了这样的念头,这会子皇上正在盛怒之中,谁敢多说一个字,都是要掉脑袋的……铁案既定,再无翻转的可能,死者不可复生,但您毕竟还活着……还有七皇子,您想想他,他还在东海,他才只有十九岁啊!”

静嫔勉强转动眼珠,望向泪痕斑驳的小宫女,在这一刻,她终于无比清醒的认识到,自己应该活下去,并且必须活下去,因为只有活着,才有改变命运的机会,哪怕这机会微乎其微。

更何况,她还是个母亲,有个未及弱冠的儿子。

对于林殊能化身梅长苏这件事,静贵妃相信琅琊阁在其中起了关键性作用,毕竟碎骨拔毒这种手段,不是寻常医师能做到的,况且老阁主与林燮交好,断不会放任林家独子身死异乡。

只是梅长苏没主动说起,她也不忍追问,生怕勾起大家烙在骨髓里的伤痛。

如此看来,蔺衡其实是个重情之人,琅琊阁信奉的生死有命,最终抵不过世间千丝万缕的情谊拉扯。

静贵妃悠悠叹了口气,有情有义的人,多半都会受到牵绊,老阁主总算看得开,早在多年前便云游四海去了,如今当家的据说是他儿子,和年轻时候的蔺衡一模一样,爱美食,爱美景,爱美人。

依蔺、林二人的故交可以推断,琅琊阁现任少阁主和林殊也该是旧识,林殊与萧景琰交情之深,蔺少阁主不可能毫无所知……曾听景琰提起的梅长苏身边那个“蒙古大夫”,多半正是此人,那么这只鸽子,便极有可能是他特意送进宫中,为的,正是景琰的怪病。

随侍宫女瞧她神色有些恍惚,像是陷入了沉思,都不敢惊动,彼此使个眼色,齐齐噤声退到一旁侯着。

静贵妃倚在窗边,倒也不急着取信,视线追随鸽子的身影游走,想起她随林燮登上琅琊山时,还只是一名初出茅庐的小医女,曾得了蔺衡随口指点,也逗过山上的鸽子,还和它们一起旁观过无数场蔺林之间的切磋。

蔺衡玩心大,林燮直肠子,二人一动手就停不下来,通常是从半下午比划到黄昏时分,兴起了,连晚饭都不要吃,打到日落星缀,满山灯火飘摇。她安安静静的托腮坐在一块大石凳上,顺带照看炭火上的红泥小炉,等他们累了随时停手,总能喝到温度适宜的茶水。

一日之间,数不清互相递了多少招,快时雷霆闪电,慢时春风拂柳,竟始终分不出输赢。

林燮赞蔺衡静如处子,大巧若拙,蔺衡夸林燮动如脱兔,神出鬼没。林静怡在旁边听边抿嘴笑,红红的炭火映在眼中,腾起明亮的光晕。

蔺老阁主是个极富童心之人,狡黠中藏着善良,睿智中透着顽皮,这些复杂的特质糅杂成了天下最神秘的琅琊阁阁主。林静怡欣赏这样的长者,也乐意见到林燮身边有这样强大的至交。

她犹记得那一日,他们在树下支了桌椅,品着上好的碣滩茶,舒舒服服晒太阳,老阁主打趣林燮,特意带了这么水灵的丫头到山上,莫不是想在他面前显摆一番,笑他年年挂出的美人榜竟错过了这样标致的美人。

她在旁羞红了脸,强迫自己专注泡茶,一双柔荑夹炭添水,轻巧翻飞。

林燮鄙视的顶回去,“就你脑子里头弯弯绕绕的东西多,静怡是我妹子,带她来长长见识怎么了,你想把她排到榜上我还不乐意呢。”

林静怡听得自己心脏咚咚乱跳,脸颊愈发滚烫,手却稳稳捧了茶盏递出去,“蔺阁主请用茶。”

蔺衡笑眯眯的接过了,不动声色扫她一眼,“是是是,都知道你护犊,就连你林帅带出来的兵,走路声也比别家响,好在赤焰军纪严明,你也收敛一二吧。”他只多说这一句,吹着茶沫就将话锋转了,“这烹茶的手艺真是一绝,我瞧你妹子也不是凡物,美人榜上不上的倒没什么意思,只是将来你要为她寻个登对的人家有些难了。”

林燮哈哈大笑,“那是自然,且不论静怡是我林燮的义妹,单说她性情柔顺聪慧可人,这样的好孩子,怎么也不能委屈了。”

林静怡唇角微紧,低头拨弄噼啪作响的火炭,面上笑得仍是一派端庄娴静,哪怕心头已然滴血。

因为她知道,自己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在那两人眼中,再有多少不痛快,也不能叫人一眼看透了去。

彼时矮灌木上几只鸽子咕咕叫着,似是宽慰,似是嘲讽。

她回过神,发现庭院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看向自己,和当初那些鸽子并无二致,只是风景如旧,人已全非。克制住心下酸楚,她吩咐宫女取来鸽腿上绑着的小竹筒。

苏宅候旨。

这手行书漂亮,静贵妃在心里赞叹一声,不过短短四字,已能看出这位少阁主风流倜傥,酷似老阁主。

至于公然把一只信鸽送到深宫内院,还敢传信不留名,可见其狂放自傲的程度亦不亚于他爹。

静贵妃失笑。

果然呢,什么样的人,生什么样的儿子。

林燮生就豪迈洒脱,铮铮铁骨,再想想晋阳长公主,温婉果决,蕙质兰心,林老夫人年轻时也是名满天下的奇女子,独可惜林老帅去世得早,不过早早去了也有好处,不必亲眼看着林家老老少少满门死绝。

所以林殊得天独厚,自幼善巧敏捷,同龄人中总是格外引人注目。

而自己,是个内敛温吞外柔内刚的性子,年轻时的梁帝却爽快通达,热血激昂,景琰可不正是遗传了个十成十。

想起景琰,静贵妃忍不住再次叹了口气,开口道:“小蚕,你一趟苏哲先生旧宅,请一位蔺公子入宫,有人问起,就说他是江湖郎中,专治疑难杂症。”

被点名的小宫女随即行礼告退。

静贵妃攥紧了纸条,内心仍是挣扎不定。

十四年前,琅琊阁救下林殊,为其疗伤祛毒,朝夕相处间,必然也生了情谊的,不然琅琊阁的少阁主怎会破了规矩,出手相助赤焰翻案。

既然有这份情谊,那就没道理白白看着梅长苏踏入金陵,为辅佐萧景琰熬干心血,最后为国捐躯,不得善终。

金陵此处,对琅琊阁来说,甚于虎穴蛇窟,他们的少阁主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而复返,来这伤心之所故地重游,静贵妃多少感到有些意外。

按说梅长苏一死,蔺家人就算不对萧景琰心生怨怼,至少也不会再轻易踏帝都陵。

但他来了,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,把信鸽送到重重宫墙之内,直直落在自己眼前。

静贵妃扶着矮几坐下,眉间忧虑不减。她为来者的身份感到担忧,毕竟琅琊阁一贯保持中立,即使不能为大梁所用,至少也不会被大渝、北燕收服。可若因林殊之死,导致这人生了一念之差……

这结果她简直想都不敢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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